观察|美国未经国会授权空袭伊朗:当颠覆法治的危险先例开始泛滥,世界将会怎样?
时间: 2026-03-03 18:15作者: 约翰·康明斯在美以联合向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之际,美国国内和国际社会不断涌现出对此次行动的质疑。
《参考消息》综合法新社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等媒体报道,多名美国议员批评总统特朗普在美国袭击伊朗前未知会国会,质疑这项军事行动的正当性。
报道称,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等高层官员3月3日将向国会说明对伊朗发动攻击的理由。一名消息人士则称,参议院全体议员将于美东时间3日下午3时30分听取有关对伊朗动武一事的简报。另一名消息人士说,特朗普政府官员接着将于下午5时向众议院全体议员进行简报。
目前,特朗普发动这场袭击的真实目的仍然不清楚,尽管他在讲话中多次表明希望推翻伊朗现政权,但一些分析人士对此表示怀疑。“特朗普本人对政权更迭或许并无真正兴趣,他可能愿意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中的某些势力合作,只要他们符合美国的利益。”华盛顿智库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的伊朗问题专家阿里·阿勒福内(Ali Alfoneh)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
图为特朗普
即使特朗普真的想推动伊朗政权更迭,如何实现却扑朔迷离。《经济学人》指出,特朗普的战略可能导致无政府状态和暴力事件的螺旋式上升,冲突成倍增加,而美国政府或许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控制这些冲突。有批评人士警告说,这可能会导致类似伊拉克战争的局面重演。
从法理层面,美联社评论称,特朗普政府决定与以色列联合发起一场看似无限期的联合军事行动,正以深刻而戏剧性的方式检验着美国宪法规定的三权分立原则。分析更进一步指出,特朗普对伊朗发动袭击使使用武力成为新常态,无视国际法,为其他国家不顾法治而诉诸武力树立了先例。
美以对伊朗大规模军事行动后数小时内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美国公众普遍反对此次袭击。在伊朗遭到袭击后,美国各地爆发了反战示威活动。抗议组织者发表声明称:“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无端非法攻击是一种战争行为,有可能造成难以想象的死亡和破坏。美国人民拒绝另一场无休止的战争,现在就走上街头,发出我们的声音。”
风险偏好日益增强
在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代号为“史诗怒火”的大规模空袭与导弹打击后,美国中央司令部3月1日发表声明称,五名人员重伤,另有三名美军士兵在行动中身亡,这是自美国对伊朗发动空袭以来首次确认的死亡事件。3月2日,美军表示已有四名美军士兵在对伊朗行动中身亡。
即使是在美国政府宣布三名美军士兵在冲突中丧生之前,路透社和民调机构益普索于2月28日至3月1日联合开展的民调就显示,仅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赞成美以联合发动袭击。而针对特朗普再次将伊朗描绘成对美国的生存威胁,声称伊朗领导人“已经向文明本身发动战争”的说法,43%的受访者表示不赞成这场战争,另有29%的受访者表示不确定。
持进步立场的卡托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道格·班多告诉半岛电视台,确认美国士兵死亡无疑“让美国人感受到了战争的代价”。“绝大多数美国人不想卷入中东持续的冲突。美国士兵的死亡表明,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不仅仅是一场电子游戏。”班多说道。
此前在宣布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时,特朗普曾表示“美国英雄的生命可能会牺牲,我们可能会有伤亡。这种情况在战争中经常发生”。然而,他在竞选总统时承诺停止“无休止的战争”,停止美国在海外的干涉主义,奉行“美国优先”政策。
据路透社报道,美国一位官员透露,在美军发动袭击前夕,特朗普收到的简报直言美军可能面临重大伤亡风险。简报人员向特朗普描述此次行动是“高风险高回报”。特朗普下令袭击的决定显示出其风险偏好日益增强,远超此前下令美军特种部队突袭委内瑞拉。对此,有专家警告称,这场冲突可能出现危险转向。一位美国官员表示,五角大楼的作战计划似乎无法保证冲突的最终结果。
3月1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上空,以军拦截弹击中导弹,导弹碎片落下
“以往任何一届美国政府都不会在没有制定任何替代方案(哪怕存在缺陷)的情况下就试图推翻伊朗政权。”《经济学人》指出,“伊朗的遭遇符合美国展现自身实力的一种新的、广泛的模式。特朗普经常利用关税和制裁来迫使各国政府屈服于他的意志。但他越来越准备——甚至渴望——动用武力。”
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吉迪恩·拉赫曼撰文称,特朗普对伊朗的未来没有切实可行的计划。“特朗普一直不愿陷入旷日持久的冲突。但如果海湾国家受到严重威胁,或者伊朗陷入混乱,美国将面临压力,不得不向该地区投入更多资源以控制局势。如果更多美军士兵阵亡,特朗普将面临升级冲突的压力。”
加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认为这可能将美国拖入另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冲突。他指出,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死亡后,伊朗将如何治理尚不清楚。“问题是:‘这个国家会陷入内战吗?我们会在那里花费数十亿美元吗?美军会面临危险吗?’”
一些保守派评论人士警告称,特朗普无疑在“玩火”。已故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的前制片人布莱克·内夫2月28日在社交平台X写道:“如果这场战争是迅速、轻松且决定性的胜利,大多数人会接受。但如果战争不是这样,将会引发很多愤怒。”
合宪性遭到质疑
曾多次批评特朗普的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将此次军事行动描述为“未经国会授权的战争行为”。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表示,在决定进一步的军事行动是否需要国会授权之前,立法者应该得到充分的情况汇报。
弗吉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副主席马克·沃纳是此次行动前听取简报的八位议员之一。他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节目中说,“我没有看到任何情报表明伊朗即将对美国发动任何形式的先发制人打击。”
美联社报道称,美国总统作为三军统帅,有权自行实施某些战略性军事行动,但宪法将发动战争的权力赋予国会。2003年3月伊拉克战争开始前,时任共和党总统小布什曾花了数月时间争取国会授权。在针对伊朗发动袭击的议题上,国会从未有过类似的投票尝试。去年夏天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发动空袭后,参议院曾试图发起立法阻止但最终失败。
3月1日,伊朗首都德黑兰遇袭腾起烟柱
CNN报道称,多位消息人士透露,白宫尚未向公众提出法律依据,国务卿鲁比奥也未向国会议员提供完整的解释。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律师、国家安全事务专家克里斯托弗·安德斯表示,特朗普入侵伊朗违反了宪法,因为宪法明确规定只有国会有权宣战和派遣美国军人参战,“总统试图在未获得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将权力据为己有。”
共和党人、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则辩称,特朗普政府在发动空袭前已通知了“八人帮”,即由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共和党和民主党领袖以及两院情报委员会的高级成员组成的领导小组。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只有国会才能宣战或授权战争,但特朗普和其他美国前总统曾持续援引宪法第二条,该条款规定三军统帅(总统)有权指挥美军参与推进海外利益的必要军事行动,此法条曾被白宫用来为近期强掳马杜罗的行动提供法律依据。司法部后来发布了一份机密法律意见书(后公布删节版本),称特朗普在海外执行执法行动时不受国内法限制。
与此同时,最高法院对特朗普扩大总统权力使用范围持宽容态度,最明显的案例是2024年判定特朗普首个任期的公职行为享有“一定程度”的豁免权。裁决书称,总统并非凌驾于法律之上,但总统行使核心宪法权力时不得受到起诉,且其“公职行为”应享有推定的豁免权。一名白宫高级官员表示,正是这种观点促使白宫在去年夏天根据宪法第二条授权对伊朗发动袭击。
民主党籍参议员蒂姆·凯恩在声明中强调,国会应立即复会,就其提出的《战争权力决议案》进行投票,旨在阻止总统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将美国武装力量投入对伊朗的战争。但有分析称,这项议案通过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因为共和党中除了众议员马西和参议员兰德·保罗之外,很少有人会支持这项决议。即使通过,措施也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原因是任何决议必须经过特朗普签署。
何以违反国际法?
有分析认为,美以对伊朗的联合空袭标志着国际法律秩序的进一步瓦解。根据国际法,这些袭击既不符合“先发制人”的原则,也不具备合法性。
澳大利亚阳光海岸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高级讲师香农·布林卡特在“对话”网站撰文指出,以色列辩称空袭是“预防性”的,意指阻止伊朗发展构成威胁的能力。然而,“预防性战争”在国际法上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联合国安理会并未授权美国和以色列开展任何军事行动,这意味着以色列从未启动唯一合法的自卫武力途径。此外,在美以发起军事行动之际,美国和伊朗关于伊朗核计划的外交谈判正在进行中。
布林卡特分析称,《联合国宪章》第二条第四款禁止针对任何国家的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使用武力,“先发制人式”自卫行动的适用条件极其严苛,只有在威胁“刻不容缓、压倒一切、且别无选择”下才能发起行动,而2月28日之前的伊朗显然不构成此类威胁。
实际上,国际法不允许在对方国家未发动武装攻击的情况下以武力回应的敌对姿态,也不允许以武装报复的方式对过去的挑衅行为使用武力。只有在没有其他手段保护本国免受武装攻击的情况下,武力才能作为最后的手段。
查塔姆研究所全球治理与安全中心主任兼国际法项目主任马克·韦勒指出,尽管当前对伊朗的持续攻击缺乏法律依据,但国际社会仅予以有限谴责。在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上,除俄罗斯与中国发表明确态度之外,仅哥伦比亚严格依据国际法框架提出质疑,指出此次行动明显违反禁止使用武力的原则。继干预委内瑞拉、威胁吞并格陵兰岛之后,美国此次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又开创了多重潜在先例,难保其他国家不会在不同情境下效仿。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2月28日,联合国安理会就伊朗局势召开紧急会议。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指出,中方一贯主张各方应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反对并谴责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他强调,伊朗及其他地区国家的主权、安全和领土完整必须得到尊重。
韦勒指出,正如讨论美国政府干预委内瑞拉问题时类似,其他国家仅强调应遵守国际法,却未就此次对伊朗的攻击得出任何结论。然而,若要避免颠覆法治的危险先例继续泛滥,识别不法行为至关重要。
“这种不愿指认违法行为的倾向,可能助长一种危险认知:将武力作为国家政策工具的做法正重新获得认可,至少对最强大的国家而言如此。美国和纵容其违法行为的盟友,或将为此失去的法律与道德权威而追悔莫及。”韦勒分析道。